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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这件事上，藏着大智慧。
费孝通先生给我们分享了一份来自朋友府书记的“独家养生秘籍”——不是昂贵的保健品，也不是复杂的营养配方，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蔬菜——荠菜、香菜、金针菜、萝卜、莴笋……每一样在菜市场都随手就能买到，却被府书记视作养生珍宝。
多年未见，府书记还惦记着费老“体短身重”，重逢第一句便是热心叮嘱：“要多吃蔬菜。”这份老朋友间最实在的关心，读来格外动人。
我们很多人，其实都像费孝通先生自嘲的那样，嘴上认同“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心里也知道该少油少盐，可真到了点餐、下厨的时候，还是习惯先盯着大鱼大肉，蔬菜只是“顺带点一个”。
费老的文字，没有让人紧张的“健康焦虑”，只有平平常常的生活场景：童年在小校场拔荠菜、干校里自己煮野菜汤、迷上萝卜做的甜味药汤……读着读着，我们会发现，费老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一句朴素的叮嘱：好好吃饭，对自己好一点。
今晚夜读，小编想和你分享《费孝通散文》中的《府书记的十大营养蔬菜》。愿你在忙碌劳累的生活里，也能给自己留一份好好吃饭的时间，多夹一筷子蔬菜，慢慢咀嚼它的清甜本味。别亏待自己的胃，也别亏待自己的生活。
府书记的十大营养蔬菜
选自《费孝通散文》
作者费孝通
01
为探望我姊姊的病，我匆匆地回到苏州，中午用餐时遇到阔别多年的府书记。我们还是1984年在访问常熟时相识的。这段时间里他去过西藏，又回南京工作，最近才回家乡任职。我就坐在他的右边。一开始他就劝我多吃蔬菜。我当即想到，大概是他最初对我的那种体短身重的印象至今未变。尽管我自以为最近一年已有所减肥，看来原形依然，主观上的变化，只是聊以自慰罢了。
座旁的朋友插嘴说，府书记是位学农出身的蔬菜专家，关心别人的健康，总是要推销他的蔬菜健身之道。另一位接口加了一句，这是他的祖传专长，识得多种野菜，而且颇有研究。这一说，却引起了我对他的姓氏的注意。我在一生接触的人中，姓府的，他是第一个。当然，我读书不多，但所读过的书里也记不起有姓府的人。我顺口就请教他这个姓的来历。
据府书记说有个传说：他的祖上原是姓张，是元末占据苏州一带起义的张士诚之后。朱元璋得了南京，攻破苏州，凡是姓张的格杀不论。府书记的祖上只留下两个孩子，由一位忠实的老家人带领他们半夜出逃，但是所携的灯笼上有个“张府”的记号，生怕惹祸，不得不把张字抹去，只留下“府”字。他们从苏州城直奔太湖，躲在农民家里。别人问他们姓什么，就指着这个灯笼为证，说是姓府。这两个孩子传下来的后代也就一直沿用此姓。府书记的原籍是苏州光福镇，确是在太湖边上。
当初这个老家人带着这两个孩子，东躲西避，无处容身，只能在太湖边上荒地里落脚。他们的生活当然十分艰苦，平时只能靠野菜糊口。这就是那位朋友说府书记的蔬菜知识乃系家传的由来。这个传说信不信由你，但是太湖一带的居民，直到我的幼年还是喜欢吃野菜，而且利用野菜做成各色点心，有些我至今不忘。比如有一种馅饼，是用乡名叫“卷头”的具有特种纤维的毛茸茸的野菜，和上出了芽的麦子磨成的粉做成的，乡名是“麦芽塌饼”。这是我念念不忘的珍品。近年来每逢春天“卷头”出苗时，老乡还特地做了这种馅饼请便人带来北京，慰我乡情。
费孝通
02
府书记也许受到家传或乡情的影响，在他进大学时就选了农科，而且对蔬菜也特有兴趣。何以知之呢？我是从他说到至今还没有忘记在学校听老师讲过十种营养蔬菜的名目和次序时得出的推测。我就利用同桌用餐的机会，动员府书记把他从老师那里传授来的十大营养蔬菜公开宣传，不仅有助我的减肥意愿，甚至还可能延长一些寿命，多写些文章，而且也是一桩推动膳食改革的好事，提倡多吃蔬菜、多吃野菜的风气。
府书记同意我一番大道理，一菜不漏的列举了十项菜名，我承担笔记和发表的责任。府书记还加了一句：如果需要，他愿意把每一种营养蔬菜所含有的营养元素，如维生素等等，补送给我。我对营养元素的知识极薄，而且每菜加注，写来也觉单调。在这里只需要说明一点，如果有人看了这篇杂文，愿意进一步做科学研究，当然是值得支持的，不妨直接向府书记请教。在这里再附加说一句：下面所列举的十大营养蔬菜，并不全是“野菜”，许多是我们早已人工培植成的日常副食品，但推其来源，除了从外国传入之外，也莫不是从“野菜”家化的。
十大营养蔬菜名列首位的是荠菜。应当说明，下列次序按府书记说，是以营养成分高低排列的，首位就是营养价值最高的意思。荠菜在我家乡直称“野菜”，可能是表示最普及的野菜，有时口音稍变而称“谢菜”。我从小就认得它。十岁前我住在吴江城里，现称松陵镇。住家后门出去就是“小校场”，一片荒地，犯人行刑的地点，由于废弃不用，野菜特多。我和几个哥哥，放学回来或是假日，常常在小校场上踢球游戏，顺便就采集野菜回家。当时我所熟悉的野菜，就是荠菜和“马兰头”。
荠菜在春天草地返青时就开始生长，既嫩又鲜，到春天开小花，开了花就没人去采集了。采集的方法很简单，用手可以连根拔起；如果上学回来，带有削铅笔的小刀，或是做手工课时用的小剪刀，那就更方便了。掘野菜需要能识别，因为有一种草长得和荠菜极相像，那是属于另一种类，不好吃。如果识别不准，拿回家，大人还得鉴别一次，那就费事了。
1970年我下放干校，干校在湖北潜江县原劳改农场旧址。这一带干校颇多，一般称作沙洋地区。汉水流域盛产棉花，我们干校也是以种棉为主，棉田周围野菜蔓生。我在棉田里劳动毕就在周围堤岸上休息，一眼就发现我早年眼熟的荠菜。最初是偷偷地拔一些带回来做汤吃，很快我就成了识别野菜专家，不少同事跟我一起来采集，回来由我鉴别，大把大把地作为补充副食。干校不乏体力劳动机会，但精神生活比较枯燥，因之这种采集活动加上在自制的泥炉上煮荠菜汤，有时还加上一些肉块，不失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娱乐。一碗滚热的荠菜汤下饭，鲜味可口，成了干校生活中难忘的插曲。
03
府书记的菜单上名列第二的是芫荽。这个菜名我并未见过。幸亏当时桌上有现存的标本，一看才知道原来就是俗名“香菜”者。由于我幼时没有吃过这种菜，到了北方才初次接触。吃时确有一个特殊的味道，别人认为是“香”，我却觉得有点近似“瘪蚤”（即臭虫）的味儿，不喜欢。北方的朋友能大把大把地生吃，我初见时还会引起自己的恶心。府书记把它列名在荠菜之后，我只有服输了。
第三名是金针菜，亦称黄花菜。过去我只在饭桌上见过它，一般是干菜泡软后加上肉丝用油炒来吃，或是在汤里做加料之用。后来我在邻舍的小园里见到一种枝头开黄花的草本植物，经别人介绍才知道就是金针菜。这种黄花在含苞未放时摘下晒干处理后，做食用。它和我在沂蒙山区所见到的金银花是两回事。金银花是灌木，用来泡了当茶喝，是一种解热的饮料。金针菜是上桌的蔬菜，但一般只做辅料用。
第四名是普通都习惯用做辅食的萝卜，也可生吃。它的营养价值是家喻户晓的。我们家乡有句谚语：“冬吃萝卜夏吃姜，郎中医生可回乡。”意思是常吃萝卜，百病全消，医生（乡称“郎中”）都会失业回乡。萝卜种类很多，在太湖流域主要有白黄两种。我幼年即有喘疾，萝卜汤是家用常药。萝卜结的种子也被认为家用药，煮了汤逼着孩子喝。效果如何我不敢说，至少没有把我的喘病治好。但是我很爱吃这味药，特别是因为要加上冰糖调煮才见效。也许就是这味营养蔬菜，养成了我贪吃甜食的毛病。
黄色的萝卜，我们称胡萝卜，胡是洋的古语。胡萝卜可译成洋萝卜，是外来之意。我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吃到胡萝卜的，至少可以说我幼年时代不是常见的东西。初次和它相识确是在国外。关于胡萝卜的营养价值，回国后听得很多，我不喜欢跟洋人学样，所以至今对胡萝卜并无好感。当然，话还得说回来，有些洋菜我不但喜欢吃而且还念念不忘，比如英国的苹果排和从东北传入的罗宋汤（即赫鲁晓夫用来做共产主义标准的牛肉炖土豆外加西红柿和洋白菜的汤），我至今是心向往之的。在罗宋汤里胡萝卜也常常有份。这确是一道营养丰富的家常菜。
第五名是蓬蒿。在我的印象中，这也并不是我早年就熟悉的蔬菜，但是近年来却常常在桌面上遇见它。由于对食物的喜恶是早年养成的习惯，所以我对蓬蒿即便不说厌恶，也该说兴趣不大，但是看来它的药物作用可能是不虚的。据说乡间凡逢有些头痛脑胀，只要痛饮几碗蓬蒿汤，出身汗就能解除。还有中医说它能去伤去湿，可是我自己没有试过。我有一次在访问鄂东武陵山区时，参观过一个专门提取青蒿素的药厂，并据说这是一种高值的药物。把它列入营养蔬菜中看来还贬低了它的真值。
第六名是现在日常吃的洋白菜，或称卷心菜。这种菜近年来分布较广，我国南北都有，但似乎北方较多又长的好，也许是由于它能耐寒，加之北方长日照的缘故。我多次去过内蒙古东北部的呼伦贝尔，在火车里就注意到一路上凡是靠近车站附近都有引人注目的菜园，长着一望便知的滚圆的洋白菜，特别丰满。这些显然是铁路职工所培植的主要副食品。由于它是上面提到过的罗宋汤的重要配料，所以我曾疑心这个菜名中的洋字可能就表明它是从西方俄罗斯经当初的中东铁路传入的。这纯系我的猜测，姑妄言之。但既称为洋，想非土种。
第七名也是日常吃的莴苣，我家乡的土名是莴笋。称它为笋是因为我们过去的习惯是把它的叶子削掉，只吃它的根茎，形似竹笋。我年幼时还常用削下的叶子喂兔子，兔子十分喜欢吃这种饲料。其实从营养成分来说，根茎并不如叶子。弃叶子吃根的老法是舍精取粗，不合算的。也许是受到西方的影响，可能首先在广东开始改革，我吃到过用莴苣嫩叶来包肉末这一道菜。莴苣叶现在也上了桌面，有些菜馆里还把莴苣叶切成细丝，拌上作料，列为正菜前的小吃。这种吃法也许是从色拉里的生菜学来的。西菜东化这是一个例子。
第八名是紫落角。这是一种过去桌面上不常见的蔬菜，至少我过去是没有尝到过的。还是近几年我走的地方多了，才吃到这种蔬菜，带着一些肥嫩嫩的味感，有如吃肥肉。此菜叶色带紫，叶面较阔，叶身略厚，颇有异味，有点像北京人所称的木耳菜。木耳菜是不是就是紫落角，我不敢肯定。
第九名是芦笋。这在我家乡很多，是芦苇初生时的嫩芽。我家乡离太湖很近，所以在春天芦笋上市很多。但时节一过就长成不能吃的芦苇，所以一般是及时摘取芦笋，晒干加盐，成为芦笋干，那是一种煮汤时常做调味的配料。较嫩的也可以泡软了和鸡或肉一起炖了吃，味道极鲜美，是我们乡间的名菜。
第十名，府书记推荐的十大营养蔬菜的殿军，是紫扁豆。扁豆很容易长，我初到中央民族学院时，住所门前有块空地，种过这种扁豆。只需搭个篱笆，豆藤攀附而上，入秋长势很旺，豆荚累累。在豆荚肥嫩时摘下来做蔬菜吃，这时豆还没长大，主要是吃其荚。豆荚有绿色的，也有紫色的。我当时并不知道紫色的豆荚营养素特别高，只因绿色的长得肥，所以多种绿扁豆。自从我家搬入楼房居住，没有空地可种，也好久没有吃到这种营养蔬菜了。
04
府书记讲完十大营养蔬菜，在座的朋友们竞相补充。有人说东北的蕨菜，日本人至今大量收购，视为珍品。又有人说西红柿，又称番茄，是当前最盛销的营养蔬菜，应当列入这个行列。同桌的朋友们各有各自喜欢吃的蔬菜，可是如果从营养观点来评说，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府书记那样具有家传和专门的知识，所以我主张还是以尊重专家为原则，只把以上十大营养蔬菜记下来，并加上“府书记的”四字，表示这也可以说是一家之见，不排斥别家另提名单。我想府书记不厌其详地列举这十大营养蔬菜，目的还是在推广“多吃蔬菜，足以养身”的主张。这个主张在座的人全部都同意的。其中如果要找个只在原则上没有异议，而行动起来还是先荤后素的人，那我是必须首先自动举手报名，正因如此，我在府书记眼中还没有改变十年前留在他心中的印象。
我得再一次表示感谢府书记关心我的健康和体形，即使我不能完全做到“多吃蔬菜”的规劝，我也由衷地愿意把这番好意推己及人，写此短文，广为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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